土耳其球队的主场,空气永远是加了盐、浸了燃油、又揉了狂热信仰的,数万人的声浪不是从看台袭来,而是从地板裂缝,从砖石古老的骨髓里,蒸腾上来,烫着脚底,今夜,这股热浪的焦点是客队曼联那抹刺目的红,而我,齐内丁·伊布拉希莫维奇,坐在这间能将震耳欲聋隔离成沉闷嗡响的评论席里,面前是冷冰冰的话筒,他们说,我今晚是“评论员”。
真是绝妙的反讽。
我的眼睛看着场上二十二人的缠斗,魂魄却悬在半空,像这座城市上空永不消散的海鸥,俯瞰着一片由记忆铺就的、更大也更真实的绿茵,那里的草皮,属于过去的我,我看见2012年,身披红黑战袍的我,在贝西克塔斯的“地狱主场”,在那些燃烧的火焰旗帜和仿佛要吞噬人的呐喊中,用一脚三十米外的倒挂金钩,让沸腾的火山口瞬间死寂,皮球撕裂空气的轨迹,至今还烫在我的脊椎深处。
而曼联的红,是另一卷等待书写的羊皮纸,老特拉福德的梦剧场,我曾是那里的国王,也是那里的幽灵,我的跆拳道式射门,我的那些“兹拉坦式”语录,我离开时留下的巨大真空……曼联的球迷爱我也恨我,一如他们从未真正理解我,场上一位曼联小将试图踩单车过人,笨拙地摔倒了,我几乎要对着话筒冷笑:兹拉坦不需要踩单车,兹拉坦本身就是战车。
土耳其的足球,是滚烫的生牛肉,带着血筋,咀嚼时能听见野性的咆哮;英格兰的足球,是精密钟表,齿轮咬合,追求效率与风暴的完美统一,而我,我曾是闯入钟表店的北欧维京人,用战斧劈开秩序,又在亚平宁的战术圣殿里,将自己锤炼成一件兼具力量与美学的艺术品,我的存在,从来就是对“非此即彼”的否定,解说搭档在喋喋不休分析阵型弱点,我沉默着,弱点?最大的弱点就是当他们谈论足球时,总以为那只是阵型和传球线路,而不是一个男人用意志对抗整个地心引力的瞬间。
比赛陷入僵局,时间如黏稠的蜜糖,我的思绪漂得更远,我想起更年轻的自己,在阿贾克斯的雨夜,连过五人,包括那个穿土耳其球衣的绝望后卫,将球送入网窝,那一夜,有土耳其记者问我感受,我说:“兹拉坦的进球,你只需要看,不需要感受。”我这个被要求“讲述感受”的评论员,坐在玻璃后面,看着另一个年轻人尝试同样的事情,然后失败,我突然理解了那座伫立在博斯普鲁斯海峡边千年之久的纯真堡垒:它不说话,只是存在,便定义了整个海峡的气质。

存在,是的,存在感,它不在于你触球多少次,嗓门多大,在于当你不在时,巨大的寂静本身,就是你的声音,当曼联一次进攻无果,看台上响起嘲弄的歌声,那旋律的间隙里,填塞的是否是土耳其球迷对我当年进球的恐惧记忆?当曼联门将扑出一个必进球,他怒吼的脸,是否有一瞬与我在米兰德比中攻破他们球门后的面容重叠?
比赛最终以平局收场,人们开始总结,谈论积分,谈论出线形势,灯亮了,人群的潮水开始退去,留下满地的空杯与喧嚣的残骸,我摘下耳机,那圈勒痕缓缓平复,搭档如释重负地说:“兹拉坦,你今晚很克制。”
我站起身,没有回答,我的战场转移了,从草皮到思想,从征服到审视,我走下评论席,融入散场的人流,一个脸上涂着油彩的曼联小球迷愣愣地看着我,忘了移动,他的父亲,一个疲惫的中年男人,顺着孩子的目光望来,眼神从茫然到惊愕,最后化为一种复杂的、近乎敬畏的闪光,没有签名,没有合影,只是目光的交接。

我走向伊斯坦布尔潮湿的夜,身后,球场巨大的阴影正在被灯火点亮,这座城市见过太多的帝国兴起与陨落,一场足球赛的比分,甚至一个传奇球员的生涯,于它不过是一夜微澜,但存在过的,将永远存在,正如我走上街头,海风迎面而来,里面依然夹杂着远处酒吧里为刚才比赛而争论的零星喊叫,那喊叫声里,我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名字。
它被模糊地发音,裹挟在啤酒泡沫与激情的唾沫星子里,成为这座城市今夜呼吸的一部分,我拉紧衣领,笑了。
兹拉坦,仍是这片战场上,未曾褪色的传说,伊斯坦布尔没有看客,只有被它吞噬,或将它铭记的魂灵,而我,两者都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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